11 Rue du Caire 75002 Paris

 

 

贾樟柯说他一直关注着中国的现实和历史,目不转睛,丝毫不敢懈怠. 这一次,他把镜头对准三线建设时期以来国营工厂历史的变迁和终结,以此带出建国以来影响许多中国人命运的历史事件:抗美援朝,自然灾害,文革,中越边境冲突,改革开放,经济体制改革.下岗...而这次他采用了纪录的方式.

这是一种特殊的纪录,因为有专业演员的表演,有虚构的讲述.但这些被人为组织起来的”表演”中的语言很难说是”纯属虚构”.稍有生活经验并对历史有所了解的人便能理解”讲述者”大丽,小花们,她们口中的故事都是那些年代和历史环境下典型的人生体验,让人很容易将其与真实经历联系起来. 看上去,导演和编剧(如果可以称作编剧的话)只是将许多真实人物的典型经历搜集重组起来,加以稍许戏剧化的处理,从而形成完整的新的角色.而宏观上,整部影片本身所讲的420厂从无到有,从东北到西南,由兴盛到衰落直至拆迁就是真实的历史,是可以看见听说触摸和体会的现实.

甚至这种现实由电影直接延伸到了真实生活当中,并且这种延伸还没有停止其发展和完结,而将此实现的就是那个真实存在于电影里和成都东郊即将建成的新楼盘—“24城”,它在影片中参与的角色如此重要和值得玩味,甚至可以和当年雅克.塔蒂为拍摄《游戏时间》而建的”塔蒂城”媲美.“24城”的想法也许主观上有些许商业考虑的成分,但他的确称得上是一次”技术动作非常合理的行为艺术”.影片里有工厂厂房的拆卸,有”成发集团”几个大字被替换,但24城落成完工甚至业主入住的情节还没有,因为工程仍然在建.也许贾樟柯可以继续等待,直到能将一个万家灯火的24城完整呈现在电影里,但我仍然坚持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更好的处理,它让《24城记》成为一部开放的电影.生活在进行,地球在运转,导演只是时间上在那1年零3个月里面将镜头对准了一个特定的空间,一个剧烈变动的中国旧经济体制下的生活社区.而在这个时空之外,更多的420会被推倒,更多的24城会被建成,而每一次,我们都将会记起《24城记》对这些土地这些人的关注.

有人说《24》是”纪录剧情片”,说明还是给了他“剧情”的定义,可是它有剧情吗?没有,只有事件和历史.也许将归为剧情片是因为有专业演员的演出,但我想问：如果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几个不为认知的普通人---而非如吕丽萍,陈冲,赵涛,陈建斌等著名的专业演员---去”演”那些角色,而且”演”得和他们一样好,导演自己也不将其告知观众,你还会认为这是一部”剧情片”吗?如果说这部贾樟柯新作确实很难准确界定,那么我认为至少不能称其为剧情片,还不如叫做”有角色的纪录片”,专业演员的参与无法从整体上改变影片纪录的本质.

这部类似厂史的非典型纪录片把焦点放到了历史中微小的个体,让他们去说话,用普通人的语言和经历建筑历史.它又不是厂史,它是几个时代的缩影,是中国这个剧烈变革中的社会新的变化来临的纪录.它更不是一个城市的历史,这些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西南城市中带国家编号的大型工厂社区里.它甚至和成都无关.影片关注的只是历史和历史洪流中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个体.这让我一下想到pink floyd的歌词：all and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贾樟柯说在这个动作至上的电影时代希望在新作中展现语言的力量,于是他选择了采访的方式,有对真实人物的采访纪录,有虚拟角色对采访的真实演绎,而无论纪录还是演绎,让电影变得合理和可以接受的是美学上的统一.以前的贾樟柯作品里对白很少,更多是依靠影像本身的力度,我们似乎很久以来都忘了他的文学出身.这次《24》里面他对语言和文字的处理让人惊喜.在观影过程中我的眼泪总是在叙述者真实而淳朴的语言中汇聚,然后萤幕上突然跳出一行诗句伴着一首老歌轻轻戳我一下,泪水失去控制夺眶而出…这个过程持续整个放映,不停往复.这让我想到清晨的露珠,沉沉的挂在花瓣上,一只蜜蜂或是蝴蝶轻盈掠过,它们就尽情的坠落.

这是一部如此奇怪的电影,一部非典型的纪录片,他有并不纯粹的纪录,有接近真实的虚构,有与现实链接的电影时空,他又是一部诗意的历史.这部形式特别的影片正受到本届嘎纳评委的关注,对于艺术,形式与内容的关系是永恒的话题，有人认为形式本身就是内容,有人鄙弃空洞无物徒有形式,而用合理又特别的形式去探讨一项饱含意义的内容是永远会收到欢迎的.三

贾樟柯说不在乎是能否得奖,24城记是一部拍给中国人看的电影.（文 丁洁）